廖志峰/淡水的山居歲月

記得有一次聽到剛出獄不久的作家陳映真學長回學校演講,他提到他坐牢的幾年生涯時,只以「那幾年小弟去遠遊」一語,輕輕帶過,不知為何,我卻一直記到現在……

對我來說,過了關渡隧道,淡水就到了,就像《雪國》那經典的開頭:穿過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淡水不是雪國,卻是水國。那個不知歷經多少寒暑的隧道是個神奇的閘口,出了這個閘口,你會看見不曾想像過的景色,有若異境:青山橫臥,綠水川流,點綴著新月般的紅樹林,更遠處是壯麗的出海口,而北淡線的鐵道就沿著河岸,一路通行到終點站的淡水。這個夢境般存在的景象,不是電影裡的造景,而是真實的人生路徑,伴我四年。

淡水是一個與台北似相連,其實完全獨立的小鎮,有自成一格的存在條件。若和鹿港小鎮相比,鹿鎮因羅大佑的同名歌曲而深入人心,幾乎無人不曉;相形之下,某個時期的淡水,幸運地成了一種私房記憶。我一直到今天還是把它視為鎮,「鎮」有一種獨立的生命形態,與相鄰卻不相近的其他行政區並置,有自己的時代風華。我沒有試過,如果我寫了淡水鎮的舊稱謂是否還會寄到?小鎮並不因改成行政區而不存在,但奇怪的是,它卻因此少了一種神祕感和詩意,不再那麼的遺世獨立。這種心情對淡水人或曾經負笈來此就讀的學子而言,感觸最深,因為那意味著一種時光的分界。作為鎮存在的小鎮,像個要塞城堡,卻沒有邊界藩籬,不管從哪個方位看,它都是永恆的落日之城,靜靜地守護著大河出海。

我該怎麼回憶三十年前的大學生涯?又該從哪裡開始?如果跳開了河流和鐵道,就該是校園了。不過,我要繞開校園,談談當年的宿處。當年住在校園後側門旁的三合院中,是個有意思的居所。三合院的中庭是曬穀場,也是一個大通道,再過去仍有零星房舍,我住在三合院右側的獨立農舍,屋旁有一棵濃蔭蔽天的老榕樹,樹上常有松鼠和白頭翁。從農舍開向南方的窗子望出去,是一路往下的稻田,春天的時候,有一片美麗的稻浪。站在田埂上可以看見山下波光粼粼的淡水河和對岸的觀音山,從農舍往東方望去,則是靜靜的大屯山和更安靜的聖本篤修道院,據說小說家夏曼.藍波安曾在這裡寄宿過。農事之外,房東也養豬,每天下午四、五點時煮著餿食,然後餵豬。通常這時的我如果剛好在宿舍內,我會走出,以避開異味,在田埂上漫步,看著這不知今世何世的平凡景色,這種平凡,如今想來都不禁要感動得落淚。我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想拿起書來背,也許是《蘇辛詞》,也許是《文心雕龍》。

選擇住宿是意外的決定,那時每日通勤上學,實在有些厭煩,不過也因為通勤的時間太長,我才可以專心地點校完一本厚厚的《說文解字注》。服兵役前,除了家人外,我沒有和許多人同住的經驗和習慣,剛好有個住在這間農舍的學長要畢業了,就接續住了。農舍的房租比起當年的大學城周圍,是相對便宜的,但衛生設備簡陋,也不太適合女生居住。我太久沒回去了,也不知農舍是否已翻建成新式洋房?

農舍帶給我許多難忘的回憶,先說它的冬寒夏暖吧。不知屋齡的農舍其實濕氣很重,那幾年的淡水特別冷,有幾次大屯山還下了雪,吸引無數的同學上山賞雪。在寒流來襲的冬夜裡,很難入睡,實在太冷了,我只好一直燒著開水,注入茶杯,握杯取暖,然後看一整晚的書,一直撐到天亮,太陽升起,才昏昏睡去。那時棉被摸起來總感覺是濕的。住宿的同學大多住在附近新建的公寓,偶爾路過我住的農舍時,會進來串門子。雖然是獨立的小屋,不會吵到人,但房東還是很好奇,怎麼有這麼多訪客:你這裡是在做戲嗎?怎麼這麼熱鬧?宿舍裡除了書和棉被以外,幾乎沒什麼特別的物事,我住的兩年中,外出上課或到河邊時,門幾乎都不上鎖,只是把門闔上,知道這個習慣的朋友,有時就自己推門而入,當成小憩或讀書的地方。記得有一次父母不預期來訪,推開門後,發覺裡頭的人都不認識,而我則去了街上的書局。這間農舍的訪客,除了同學以外,還有蟾蜍,蜈蚣,和大蜘蛛。我通常會用臉盆把蟾蜍請出去,其餘的,就自生自滅。比較擾人的是白蟻,有時半夜裡啃木頭的聲音太大聲了,還得拍拍橫梁,請牠們節制一下。也許就是屋中有諸多各路常客,所以,從不擔心有人闖空門。春夜的蛙鳴和秋天的蟋蟀,也是長夜良伴,想來,當年應該再多讀點書的。

我對大學生活的懷念,這間農舍是個起點,那是我第一次住外面,也第一次知道獨處可以這樣自在。宿舍裡沒有電視機,只有收音機,我那時反覆聽的錄音帶是音樂大師李泰祥以詩人鄭愁予的詩所製作的《錯誤》專輯,和吉姆克羅奇的《相簿與回憶》精選輯,後者得自一位後來英年早逝的學長,它陪伴我的住宿時光。

學校側門旁的路叫作水源街,它也真的通到大屯山腳下的水源地,我有時候心血來潮,會提著水壺走到後山取水,然後再回到宿舍泡茶,當然,那時的茶葉毫不講究,有什麼,喝什麼,通常帶有年深日久的霉味,但是水的滋味,還真是不同,有一種柔軟,有一種回甘。這一段路走起來要花半個小時,有時就在星月之下漫步,很少遇見人。真是懷念,懷念那時候的空閒時間這樣多,多到你不知道青春是有保鮮期的。

我應該談點學習心得和往事,但當年實在散漫得很,學長們很認真地研讀論孟老莊,我則形似老莊,以自在為要義,算是佯狂,其實輕浮。記得有一次上課中,我突然舉手,向老師請求趕回宿舍收棉被,因為梅雨連月,棉被都發霉了,趁著難得的晴天,趕快拿棉被出來曬,當雷聲響起時,棉被還在曬穀場中。我真的衝出去教室,又很快地衝回來上課,那堂課大概是「詩選」吧。教室就在很有氣氛的宮燈大道上,我幾乎是一路向著大屯山跑去。我收穫最多的課大概是龔鵬程老師開的「東坡詩」和施淑女老師的「小說課」以及「文學批評」;我從「東坡詩」中讀到宋詩以詩論事的多種樣貌,顛覆我過去對古典詩的認知;而施淑女老師的小說課則讓我從當代台灣作家的作品中,接回台灣的這條路。我記得有一次聽到剛出獄不久的作家陳映真學長回學校演講,他提到他坐牢的幾年生涯時,只以「那幾年小弟去遠遊」一語,輕輕帶過,不知為何,我卻一直記到現在。

大學時喜讀《醉古堂劍掃》,我那時讀進的人生百味,後來用更長的時間咀嚼,一直到中年。當紙上風景成了人生體悟,山居已遠,而青春難再。

2016-09-05 11:16 轉載自聯合報 廖志峰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