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鏡花南照

  「好!那本座就候你二十年,待你夠格補上天罪之位,再來領教你的高招!」掌門天罡知道黑嶽魔尊向來言出必踐,從不戲言,此言出口算是暫時赦了蜀山上下數十餘口人命,但天罡絲毫不曾大意,喝令嚴陣以待。

  只見姜清不卑不亢,淡然說道:「晚輩自當勤奮不懈,恭候魔尊前來指教。」

  天罪亡故之時,正當二十七八歲年紀,黑嶽魔尊不由得對二十年後這一戰期待了起來。

  跨出望仙亭,一雙凶睛狠狠逼視,尋常人早已嚇破了膽子,但當世大魔頭朝他逼近,姜清卻是毫無懼色,一柄寶劍卻仍以備戰之姿,與敵人對峙,不因敵人凶威勢猛而稍有退卻,也不因自己身幼力小而妄自菲薄。

  「哈哈哈哈哈~~~」黑嶽魔尊看此子著實有趣,不禁仰頭狂笑…

  正因抬頭望天,卻見碧空一點精芒暴射,強光照得黑嶽魔尊瞳仁渙散,比望仙亭還粗的光束威壓而降,原已飛昇的衛天神劍竟然破天貫地穿雲直下,黑嶽魔尊向後急仰,卻已經來不及了!

  被神劍劍芒稍稍掃到,雙足已然劇痛銷鎔,驚變遽起,黑嶽魔尊被殺個措手不及,若非小姜清引起牠的好奇,讓牠走出望仙亭外一步,魔頭早已被衛天神劍迎頭誅滅。

  雙足已失卻仍傲然挺立,黑嶽魔尊以爪撐地,驚愕的凶睛看著風中幻彩叢生,光芒中天劍仙元神半空顯化,原本的粗布灰衣已換成一身雪紈紫袍,凌空御風飄然若仙。

  流了滿地黑血,黑嶽魔尊桀然狂笑:「天劍仙?!汝竟甘棄昇仙果位,重返濁世、永淪紅塵,如此自斷生路,只為殺我而後快嗎?」

 天劍仙含笑說道:「天仙果位又如何?能為世間除一大害,雖終神形俱滅,此生足矣!」

  對山峨嵋金頂劍蘆內的北斗七劍應聲而動,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和瑤光七劍紛紛出鞘,七色虹彩燦然生輝,直奔登仙巖而來,聚在天劍仙背後散射輪轉,宛若身負一盤七彩光輪,神威凜凜,炫彩吐光。

  甫飛昇便自願甘落紅塵的謫仙,跨入超凡境界,功力不可同日而語,得見師尊強勢回歸,徒子徒孫又驚又喜,黑嶽魔尊驚愕間…

  天樞劍劈斷了孽角,天璇劍削落了墨鱗,天璣劍戳破了邪甲,玉衡劍劃得剛鬣寸斷,開陽劍絞得烏羽紛飛,瑤光劍竟震得魔骸錯位。

  嘔了一口黑血,黑嶽魔尊又恨又怒,急切間豁盡餘力,拖著血淋淋的殘軀化烏金墨光遁走,灑了滿空的濃黑墨血,竟是衝往峨嵋金頂而來。

  黑嵐墨霾衝捲狂撲,灑落了滿地的邪腥污穢,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幅原本寧靜空靈的山水畫,被醉酒的畫師添上了一筆張狂的潑墨,渲染出層層烏雲罩頂,畫面登時由清麗脫俗變調得詭譎陰黯。

  金頂之上仙鶴驚飛、群小懼散,佇立金頂千年的朝陽古松首當其衝,稍一沾染魔血,便已落葉焦根,更何況被滿腔熱血濺得枝葉淋漓,魔氣登時侵皮蝕脈,原本欣欣向榮的老樹,迅速枯槁起來。

  天罡首徒黃濁早已放起天劍師祖親篆的一百零八張天師靈符,符法鍊結成一張靈光寶網,魔氣邪血莫能侵犯,堪堪將眾師弟們護住。

  背後急追的北斗七劍逼得遁光裡的黑嶽魔尊不得停歇,雙掌甫一沾塵便猛力按地,往斜刺裡彈開避過,勉力強運的遁光餘勢去盡,雖避了七劍追殺,卻已然遠離金頂,無處落足著地。

  峨嵋山拔地兩百二十里,高凌五嶽,聳立雲霄,黑嶽魔尊搏命奔逃,驚覺身子一空,終是魔功潰散、力竭跌墮,朝絕崖深處直墜而下,七道劍芒半空轉折,仍尾隨其後緊追不捨。

  來時駕雲凌空軍容壯大,轉瞬受創,殘軀墜地迅如隕星,衝破雲層,消逝於深谷長年瀰漫的嵐霧之間,徒留滿空灑落的腥黑污血如暴雨驟降。

  峨嵋峰頂罡風本就疾勁,突然從山腳至山巔吹起一道旋風,風速狂飆疾蕩,腥黑污血隨風捲動,漸漸被逼得反捲半空,在龍捲中聚成一股拇指粗的血柱。

  東方驟然升起一面鏡光宛若日輪,陽光燦燦照向腥黑血柱,污血受光竟似活物,上下迅速擠壓聚攏縮成一坨,團團翻滾跳轉起來,附近的血滴漸漸被沾粘、吸聚、靠攏,登時越滾越大。

  南照真人手持徹天鏡,鼓足真元激發鏡光,壟罩十里方圓內的邪血,免其沾染生靈,魔禍餘虐遺害塵寰。

  徹天鏡光廣照之下,邪血無路竄走,漸漸縮成一顆燈籠大的黑球,在鏡光範圍內彈跳跌盪,掙扎了許久,突然狠狠撞向鏡面,激盪得邪血四濺。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南照一驚,急切間真力加催,黑球頓時被強光銷融不少,卻趁機化作一柄烏血黑矛借力遁走,沿路噴落點點黑血,朝南照真人反向逃行。

  只見清麗脫俗的女修風華不減當年,皓腕一轉,收回團團鏡光,激射出猛烈光束追擊黑矛,黑矛似有靈性,不敢被光柱罩照,猛然停頓,任由自身失速跌墜直下,巧妙避過鏡光。

  南照真人一擊不中,收起鏡光,凌空纖腰一扭,催起仙風雲體之術,道袍飄飄隨後追趕而去,黑矛在前南照在後,一前一後由高處俯飛衝入深谷,追逐不下數十里。

  黑矛竟知謀略,忽然分化數十支小箭,突向四面八方亂射,逃得一支是一支。

  南照真人事先有備,早在去路滿空佈下符禁,數十支黑箭前後左右衝突難破,想逃回主人身邊卻不可得,隨後徹天鏡威壓逼人,逃竄的小箭只能再收攏聚合成那柄黑矛,被逼順著南照安排好的路徑疾走。

  小道僮東華在終點山腰等待多時,雙手高高舉起一個破酒罈,又是興奮又是緊張,疾聲喊道:「天師勒令,諸邪收盡!」

  酒罈噴出一股強大的吸力,將邪物團團罩籠,轉瞬已將烏血黑矛收到罈口,黑矛雖已半入罈中,卻不甘坐以待斃,轉尾做頭,化作一條滑溜的黑蛇兀自極力掙扎,只是任它如何扭弄蛇軀,卻是徒勞無功。

  猛烈掙扎了好一陣子,終於頹然倒下,軟趴趴地垂掛罈身,小東華正自欣喜大功即將告成,要將蛇身塞入罈中,烏血黑蛇猛然反噬,竟是假死。

  利牙森森的蛇吻臨頸,東華惶然嚇出一身冷汗,臨危徹天鏡射下救命靈光,黑蛇已是強弩之末,被照得動彈不得,失去與酒罈相抗的能力,終於被吸入罈中。

  南照真人罵道:「還不速速將罈口封起?!」被嚇呆的東華這才動手,吐了吐舌頭,將酒罈口塞上紅布,再用九道靈符嚴嚴實實地貼了起來。

  南照真人翩翩落下,巖詞責備東華臨危鬆懈,差點害及自身不打緊,更重要的是若功虧一簣,令魔尊得有一絲生機,那就為善不徹,反造惡業了。

  東華聞言悚然束手,連稱師尊恕罪,南照接過師門至寶封魔罈,足尖輕點身已凌空,咻地一聲飛往仙劍派後山鎖妖塔,唸訣開禁,將封魔罈投了進去。

  南照受好友重託收拾殘局,遠從北海專程來此佈計了十餘日,除了天劍仙之外,蜀山無一人知之,此時好不容易緩過手來,極目四望,卻不知黑嶽殘軀隕落何方,恐是魔頭氣數未盡,摯友千思萬慮、苦心經營的除魔大計,終是百密一疏,功敗垂成。

  山腳下棘林中,一頭黑豹伏地疾竄,行進雖速卻躡足而奔,幾乎掩去所有聲息,不知是不想驚動獵物,還是怕驚動了追捕牠的獵人。

  說牠是頭黑豹卻也不像,軀體時殘時缺,忽而潰散、忽而聚攏,徒具形影卻撲朔難辨,難有定影定形之時。

  荊棘林梢一隻蒼猿雙臂交互、手腳並用,在林間枝枒擺盪跳躍,不懼棘刺勾得傷痕累累,沒命地狂奔。

  一條大蟒從樹上蠕動而下,冷不防吞了在樹邊啃草的一隻烏兔,餓了好幾日的大蟒滿意地吐著蛇信,忽然腹中劇動,爆體而亡,那烏兔閃著詭麗的紅瞳,細長的四肢疾伸疾縮,身子已如彈丸般貼地飛馳。

  跟著天上的黑鷹南飛,地上的狡狐東走,土牛轟隆隆地衝向北方草叢,連碩大笨重的黑熊都人立狂奔起來,只見七道或大或小的黑影呈放射狀疾速散開,相距越來越遠,隨後追來的彩虹忽然將顏色分開,紅、橙、黃、綠、藍、靛、紫,一道虹光追趕一道黑影。

  黑嶽魔尊元功渙散,仗著一身傲骨魔骸,咬牙熬過自高空跌墜的猛烈衝擊,這股天壓地碾的撞擊力道,宛如當今十強高手聯手合攻,黑嶽魔尊強撐下來,已然皮開肉綻、臟腑俱裂,能存有一口氣,已屬僥倖至極。

  但命懸一線後有追兵,黑嶽魔尊簡直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此刻莫說是姜清,就連任何一個尋常小兒,輕加一指之力都能將牠殺死,為求生機,只得將殘餘的半身魔血分化為七,就近附著在獸禽之上,引開北斗七劍的追殺。

  護身魔力分化幾盡,齊腰而斷的創口淌淌流著黑血,黑嶽魔尊癱倒在自己撞出來的巨穴之中,坐以待斃。

  自從修煉妖魄鑄魂,宿敵天劍仙已難望其項背,前陣因天罪星捨命護師,才會大意挫敗,招致奇辱,更被魔族其他勢力趁機偷襲,彼此相互傾軋爭鬥,魔界從此烽火連天,各方征戰不休。

  慟失愛徒,天劍仙痛定思痛,於藏龍洞閉關三年,終於悟出天罡三十六路劍法,隱然可與黑嶽魔尊再爭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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