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月南明

  天劍仙功成出關,不亟待地將所得對一班徒子徒孫傾囊相授,黑嶽魔尊正陷於生存鏖戰之中自顧不暇,兩方暫時互不相犯。

  眾弟子勤練三月有餘,武功皆有大進,滿心等待師尊下令尋黑嶽魔尊雪恨,天劍仙深知此時出手難免捲入魔族的內鬥爭戰之中,反成眾矢之的,又極可能促使魔軍同仇敵愾,不如暫息復仇之心,藉此休養生息以待來年。

  山居日久韜光養晦,天劍仙慨嘆無常反觀自心,雖未將所有精神完全放在劍道之上,但卻因為對心性的要求與修持日益精進,連帶的也讓自身的文功武德突破瓶頸,跨限躍升。

  一日,天劍仙在峨嵋金頂靜觀星辰,想起仙劍派創派初祖師過往的傳說事蹟,憶及本派入門心法看似粗淺,如今回頭再看,竟可有不斷延伸的寬廣體悟,實是有如星河浩瀚,如此的博大精深,與天地間的武學皆可呼應,彷若日月星辰皆可為師。

  任督通暢三丹續,八荒六合通百骸,經天緯地靈樞密…天地孕育養胎息…
  混沌天開分濁清,日月星辰照光明…接天引地象萬物,道心通玄法自然。

  天劍仙一念靈通百感交集,突然靈光乍閃,了悟玄機,靈思神識沛然交流,在星月輝映的穹廬之下,勘破紅塵紛擾,竟達天人合一的神人境界,將能得窺御劍昇仙之真貌。

  同時,魔界千年一度的爭王大會。

  魔界梟雄並起,誰也不服誰,魔界千年帝王之爭,牽一髮而動全身,實力高強的恃強凌弱,弱小的便得趨炎附勢,在夾縫中求生存,所有勢力都爭得你死我活,誰也逃不過這樣的鬥爭。

  連番驚天動地的多年激戰,黑嶽魔尊不斷拓展勢力,最後不僅奪位勝出,取得號令魔界的五行旗,更是一舉吞噬了三大老族主的畢生精元。

  藉著這些龐大強橫的外力洗鍊,魔骸鑄魂鍛骨、妖魄養血化生,黑嶽魔尊的實力再次遠遠超越天劍仙,穩居寰宇第一的地位。

  宿世積怨今朝泯恩仇!內憂甫定,黑嶽魔尊立時便要發兵剿滅外患,會師五路魔軍朝蜀山殺來,意欲一雪前仇。

  在弱肉強食的魔界中爭出頭,由一個小小魔物,幾經挫折與失敗,在底層翻滾掙扎了幾百年,面臨過多少次生死邊緣,自己早都忘了?不過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啊!

  花了數百年,爬到魔界頂峰不過一天的時間,緊緊握著的拳頭,卻什麼也握不住,難道半生追求的權柄,竟然就這樣轉眼成空嗎?

  如今就像螻蟻般任人宰割,只是苟延殘喘而已,突然七處氣機感應中,黑豹氣息早停,烏兔生機已絕,土牛垂死掙扎,黑鷹插翅難飛,黑熊斷去了聯繫,蒼猿猶作困獸之鬥,狡狐雖然東躲西藏,仍是逃不過開陽劍緊迫追逼。

  十數年來,將殺掠強奪來的各方精元,以著〝妖魄鑄魂〞之法凝鍊成魔骸邪血,護體黑血已成了黑嶽魔尊自身的魔力泉源,也是自己的命脈所在,如今墨濃濃的黑血早已一滴不剩,創口骨朵朵地冒出紅通通的血液。

  這是自身肉軀的鮮血,待要流乾,生命也就走到盡頭了!躺在血泊之中,黑嶽魔尊悚然心驚,強撐至今的求生意志陡地消失,心中吶喊:「天亡我也!!!」

  南照真人找不到黑嶽魔尊的蹤影,方圓百里也無黑血的邪力感應,料牠躲不過北斗七劍的追殺,急駕遁光趕回登仙巖,盼能見摯友最後一面。

  但看登仙巖上七色霞光萬丈,襯映著光裡面的天劍仙一派無瑕、無染、無憂、無愁的超然景象,被這仙霞祥光照拂加持的眾弟子無不內心清寧,祥和平靜法喜充滿。

  忽聞鏗鏘聲響不斷,三十六柄天罡神劍突然一一脫鞘而出,七色萬丈霞光與之對接,劍意交融匯流,將天劍仙畢生所學灌注其中,算是給徒子徒孫遺留下來的最後禮物,誰能中領悟獲得,也就隨順天意安排了。

  回首前塵舊事,半生劍鋒相對!

  實為宿仇,卻曾經聯手抗敵;難成摯友,更只能見面相殺!如今萬般恩怨情仇已然皆幻化如煙,人生幾何…誰能逆料?

  三十六柄天罡神劍依序歸鞘,只見天劍仙紅潤飽滿、丰神熠熠的臉龐,漸漸晶瑩如玉,轉瞬剔透如冰,跨界偷渡帶來的功力已然絲絲消散,失去肉身可依歸的魂體羸弱至此,連放出殲敵的北斗七劍也已經收不回來了。

  氤氳霞氣當中,天劍仙的身影漸漸淡薄,面目早已看不清,這次卻再沒有紫府天光的接引,神魂飛兮魄將離散,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結局逆轉,下場終是大不相同。

  蜀山弟子連經幾番憂喜變故交換衝擊,淚已流乾了,聲也嘶啞了,跪地期盼,只盼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仙風雲體飄在半空,看到天劍仙的慘狀,南照真人的眼淚竟已掉了下來,在小輩之前如此失態,渾無當代宗師應有的風範,南照真人也不管這麼許多。

  天劍仙心有所感,淺淺一笑:「人力無法回天,但我妄想借天力扭轉魔禍亂世,自當受報,只不知如此妄為,是否得遂所願…」

  百年來,令人神往的修真極限,繼創派初祖師之後的第一人,得幸飛昇卻強返人界,帶著一身無匹的功力,逆天行事,只盼能夠為眾生誅滅當世魔頭,已無不捨與掛念,因為一切都是心甘情願。

  「我速往東海水月宮向我師妹南明仙子商借洞地寶鏡,轉徹天、洞地之能,照萬物生化之光,為你再造神魂、重凝聖魄,我去去就來!」話音未完,原處只餘真人殘影。

  無幻宗徹天遁法玄秘絕倫,鏡光照處身影隨後就到,可說是瞬息千里,但任南照真人遁光再速,蜀山至東海取鏡來回,也得一刻鐘的時間。

  況且昔年與師妹南明因故失情,以致於無幻宗就此分裂,各居北海神知洞鏡花觀與東海仙靈島水月宮,就算南明宮主不計前嫌,二話不說慨然允肯出借洞地寶鏡,南照真人又怎麼趕得及回來阻止上天催命呢?

  數十年來連見上一面都不願,此刻卻又起執著之心,甘願不遠千里登門相求,深知雙方恩仇的天劍仙淡然勸道:「這已註定是我身存洪荒浩瀚中的最後一刻,妳若前去,也只是徒勞往返。」

  「北斗!你這麼做…值得嗎?」南照聞言煞住遁光折返回來,說話時持鏡的手都在發抖。

  天劍仙卻看得開:「數年前若是不是天罪捨身救我,我那時早該亡故,現下的一瞬一息都屬多得,又怎可貪圖往後?我天劍仙此生…足矣!」

  回首今生歷歷在目,自己還叫做〝北斗〞的時候,歷經千辛萬苦,求得拜入蜀山仙劍派,蜀山為劍修一脈之道源祖庭,講究天賦緣法,需得萬般俱足,方有可能收錄門牆。

  南照修道較早,兩人在江湖偶遇結交,幾經患難相知相惜,初出茅廬的天劍仙許多修煉上的困難,也是經她從旁指點,才能恍然通悟,省卻不少困頓苦思的時間與精神,更因其暗中安排與奔走,促成他成為蜀山弟子的機緣,才有其後來光大仙劍派的殊勝大成就,天劍仙自是感念在心不曾或忘。

  但因南照天性愛美,勤研駐顏不朽之術,這也是她修仙的初始目的,如今天劍仙早已從少年變成白髮長鬚的老頭,但南照卻仍像是兩人初識之時,丰姿窈窕、玉容依舊。

  這一念不捨,卻已偏離了正道,南照也不管天劍仙是否允肯,徹天鏡光已當頭罩下。

  面對南照的驚人之舉,天劍仙又驚又怒,隨即轉為惋惜,為了南照真人而惋惜,眼睜睜地看著她將自己飄散在虛空中的殘餘魂識收進徹天鏡中:「上天冥冥自有法度,妳我豈可一錯再錯?」

  天劍仙嘆息之後,平靜地吐出在人世間的最後一句話:「冰清…妳何苦執著?」亦師亦友,如今因一絲執念,恐怕就此從僅在小處偏執轉為悖離正道,天劍仙的境界雖已超然豁達,早不為自己的生死存滅縈懷,仍不免為其感嘆。

  狂飆再起,煙嵐盡逝,風吹散了天劍仙在人世間的最後一絲氣息,是否能得蒼天憐憫網開一面,還是天理無私法網難逃?旁人替不得也代不得,下場最終如何,恐怕也只有他本人才能夠知道了。

  南照真人淒苦一笑,瞥見鏡中的人影漸漸消散,直至杳無痕跡,傲然昂首,晃手將鏡光朝遠處一照,發動幻宗徹天遁法,扭身飄向東海而去,小東華在符紋靈光保護之下,遙遙看見師尊撇下自己不管,不禁哇地哭了出來。

  正邪交戰過後,天地間下了一場暴雨,洗去了所有的血腥與殺伐,天際魔軍已駕妖雲悄然退去,蜀山掌門天罡強忍悲傷,遵照先師生前遺令,調派所有弟子分頭善後。

  姜清回到峨嵋金頂負責整理天劍仙祖遺物,看著仙祖最愛的千年朝陽古松被魔血沾染而枯槁焦黃、葉落皮脫,便不斷汲水沖洗澆溉,只是魔血侵入老樹脈絡之中,不知救不救得活,也只是略盡人事。

  大師兄黃濁指揮師兄弟們一同收拾魔禍殘局,閒暇免不了要安慰不時哭哭啼啼的小東華一番,勸他寬心且住數日,想必南照真人事情忙完必會回來,只是三日、五日、十日…日子就這樣過了下去。

  南照真人從此銷聲匿跡,徒弟小東華再也待不住,告別眾人離開蜀山,尋師多年不遇,獨自回到北海神知洞鏡花觀,少了恩師耳提面命的提攜引導,只能憑藉著粗淺的入門功夫,硬去理解師祖藏在寶庫中的絕世經典,仗著機靈巧思竟讓他另闢蹊徑。

  後來蜀山遭逢變故,仙劍派一脈的傳承香火差點斷絕,在江湖上漸漸銷聲匿跡,而東華卻於四十歲那年靜極思動,還俗歸鄉,復了出家前的原姓,以武林中前所未見的奇器妙術叱吒風雲轟動武林,在北方獨領風騷,至此〝千機無幻葛東華〞之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是後話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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