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縱英才

  「師叔,好像要下雨了!」在教塾中,六歲小童顯然久坐不住,不認真聽講,時不時望著窗外天邊。

  「用心記誦口訣!本門功法築基於此,若是等一下考你不過,你掌門師父非把你趕下山不可。」

  「可是我想去看師父的繼任大典啊!…還有,師父現下還不是掌門呢!師叔~」

  「很快就是了!你就乖乖學習,不要小瞧了這口訣啊!萬法不離其宗,小至初入門的導氣歸引法,大至祖師爺的御劍昇仙術,都是以此法為根本!」

  「可是我早就背好了啊…」小童並非張狂,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混沌天開分濁清,日月星辰照光明;
  玄黃滋長蘊奧秘,運轉如意化聖靈。

  萬化歸元生妙氣,陰陽循環自有理;
  任督通暢三丹續,天地孕育養胎息。

  三昧聖火焚五毒,七輪綿密似金珠;
  念歸氣海深似淵,意守丹田虛若谷。

  青龍望海氣通天,虎掌撐地貫心田;
  接天引地象萬物,道心通玄法自然。

  三六天罡雲路開,七二地煞鎖靈脈;
  經天緯地靈樞密,八荒六合通百骸。

  七元解厄掌魁斗,三星賜福照星宿;
  九陰通幽徹黃泉,五陽匯聚領鰲首…

  一字不漏地唸了一遍又一遍,這是昨天才教給他的,師兄千挑萬選才收錄的徒弟,果然非同凡響。

  口中唸著、腦中記著,一股真氣更在體內繞著,不待師叔傳解教授,小童竟已自行通悟,更在無形中自己修煉了起來,難怪他在講堂上覺得氣悶無聊,這卻是怪他不得。

  登仙巖摘星台上,適才熱鬧的傳位大典已經結束,前來恭賀的遠近親友賓客陸續辭別,只剩下訪友客居蜀山的北海鏡花觀南照真人,在登仙巖指點錦繡,笑談江山。

  南照真人在武林之中輩份甚尊,但為人孤僻冷傲,只有偶上蜀山訪其唯一摯友時,才會遠離北海,此次帶著關門弟子東華到蜀山做客已然三個月有餘,閒時似是隨意往來蜀山群峰遊歷,實則藉著崇山峻嶺磨練幼徒,隨時傾囊相授,但又不是只為了這個目的才來的。

  師尊退位後遷居峨嵋金頂,新任仙劍派掌門天罡此時代師陪客,但聽南照真人說道:「還是去勸勸你師尊吧?我也不知跟他吵過幾次了,他總是不聽我話…」

  連著七夜幾宿未眠,就是與摯友爭辯此事,想要拂袖不理,卻又難以推卻,至今想來仍然有氣。

  南照真人脾性古怪,天罡在他面前一向恭恭謹謹:「師尊安排必有深意,晚輩只敢遵奉,不敢有違。」

  「唯師命是從,無有二心、無有二話,難怪你師父會選你當掌門!」南照真人早知這楞小子會是這樣回答,但卻還忍不住問了。

  新掌門拱手道:「讓前輩笑話了!」

  「不聽勸的老頑固,這種自尋死路的忙…我可不幫!」南照真人不顧身份,咕噥不休地說著,卻只得到天罡不軟不硬的回話。

  侍立在南照真人身後的小道僮東華聽著大人說話無聊,向著天罡剛收的小徒弟擠眉弄眼,小徒弟卻視若無睹,東華忍不住扮起鬼臉,小徒弟臉上仍是一片靜默。

  自小沒有同齡相伴,寂寞許久的東華欲再逗他,南照真人手一招,步履輕盈如雲,轉身就走,小東華急步跟了上去,步法瞬疾如風,不知道又要隨師到哪裡受訓去了。

  雨終於下下來了!小東華的抱怨聲從峰頂絕處傳來,掌門師父帶著小徒弟進望仙亭避雨,場中登時空蕩蕩的,遠遠一人撐著傘,也朝涼亭而來。

  掌門師父看著新收的徒弟,佯怒說道:「怎麼還在授業時間,你就偷溜出來了?想瞧熱鬧嗎?」

  小童恭謹答道:「回師父的話!執教師叔做了小考,通過的學生就能下課自由活動。」

  掌門師父問道:「此話當真?文科執教今日所教…你都會了?」

  文執教天機正從摘星台前廣場走來,進了亭中將傘收起,赤著臉說道:「師兄啊!我哪還能教他呢?遠遠超過我安排的進度啊!入門口訣我還沒來得及傳授,他就自己練了起來,還指出了我教學上的兩個錯誤,我怎麼還教得下去?」

  師父天罡皺眉說道:「對師叔沒禮貌了嗎?要耐心聽講啊!學海無涯,千萬不可自以為是。」

  「這不能怪他,是程度不同啊!教多了其他學員聽不懂,反覆教嘛~浪費了他的時間,只有讓他提前下課,誰知他竟跑到這邊來了!」

  掌門天罡說道:「看來我只好去求大師兄,希望大師兄會同意教授小徒武藝,只是大師兄自己都尚未收徒,實是不好意思勞煩他呀!」

  文執教天機說道:「收了徒弟自己卻不教,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今天起您可是仙劍派的掌門了啊!弟子的修行還是由您親傳為美~」

  「蜀山之中,武有大師兄讓我望塵莫及,文有師弟你勝我十倍不止!師尊將掌門一職交給我,只不過是因為我疏懶修煉,耽於俗事,所以山上瑣事倒能分擔一二,教徒修煉之事,卻只有請諸位師兄弟幫忙擔待了,免得愚兄誤了此子。」

  「師兄忒謙了!就是因為師兄為人謙和,最得眾望,江湖結交又多,所以師尊才會將門派重擔交付予你!雖然大師兄與我在文武方面略有心得,但不免因此自負,也因而執著。」

  「你們付出所有心力於修行當中,是專注、是盡力,本門中人誰不把你們視為典範?如此精進自身,又豈是執著呢?」天罡言發於衷,當真真心如此認為。

  「本門最重心性、最忌偏執,但天下事總是知易行難啊!我縱情於經典之中,常常失之節制廢寢忘食,雖然貌似學問滿腹,卻沒有相當的修養與作為來匹配。每每叮囑他人務必保養身體,但自己卻來糟蹋,說得出做不到,跟不知道又有什麼兩樣呢?徒然賣弄而已!」

  「仙劍一脈開派至今,能夠如此興盛,皆是前人辛苦累積,有幸得聞先賢教化結晶,為兄再不長進,也都脫胎換骨,而師弟亦步亦趨閱之習之,通達其中智慧精髓,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小酒杯怎麼能跟大海比呢?入門總訣早已指出,所有修煉關竅都在〝意守丹田虛若谷〞這一句上,心胸越大,所能學者越大!我現在就算能斟得滿滿一杯,但海水豈能斗量?師兄現下進境雖然稍緩,但也只有你是依照著師父的一切教導,按部就班地老實修行,不貪多、不求快,假以時日,必定能夠突破關隘,傳承師尊道統。」

  「承蒙師弟貴言,我卻愧不敢當!為兄才疏學淺,讓我繼承道統,實是十分汗顏!但吾輩深蒙師恩,總盼有朝一日能望及師尊項背,施行濟弱除魔的志業,以免愧對恩師教導,只是現下我們這一代三十五名弟子加起來,連師尊輕輕一劍也擋不了啊!雖說勤能補拙,但此天地之別卻是人力萬萬不能彌補。」

  仙劍派這一代原有三十六名弟子,各按三十六星宿命名,大師兄天魁是個武癡,二師兄天罡繼任了掌門,三師兄天機卻是個書呆,除二十九師弟天罪英年早逝,三十五師兄弟盡皆從師於蜀山修煉多年,十多年前受命陸續收徒,為蜀山仙劍派開枝散葉、發揚光大,如今師尊正當盛年卻傳位卸任,突然肩上擔了重任,天罡不禁內心惴惴。

  「師尊昨晚示範一劍,卻不是要讓我們氣餒啊!如此殊勝寶貴的教導,內中必定含有無比深意,若是能夠每日細細體會,必能悟出其中妙道!」

  天罡點頭稱道:「本門最重心性,也重悟性,為兄天資駑鈍,人又疏懶,將來光大蜀山,十之八九需著落在此子身上了。」

  帶著無比的祝福與期望,掌門師父慈愛地撫著小童的頭頂,小童卻是煩惱,不是因為害怕修道辛苦,而是因為從出生以來,就沒有太多事情難得倒他,雖然才只六歲,缺乏挑戰性的人生,倒是讓他活得意興闌珊。

  半山腰,盤龍坡,藏龍洞,這是師尊昔年悟道之所,平日皆是清幽寧靜,最適合練功清修,現今閉關之人平素皆是獨居寡言,此時卻聲若洪鐘。

  「師父所傳盡你我一生去學,都無法領悟十之一二,我每每驚恐光陰飛逝,能夠跟在師父身邊學習的時日不多,唯有把握分分秒秒苦修,你卻連番擾我。」

  「大師兄莫怪!將師門絕技傳承下去,也是弟子的本份啊!」天罡來到的師兄的獨居處,鍥而不捨地不斷勸說。

  武執教天魁怒眉深鎖,說道:「所以我當下要盡力多學,將來才教得下去啊!我現在是不打算收徒弟了,讓他們在我當值之時學習,還不夠嗎?」

  「每位弟子稟賦不同,大師兄在教授時都是放慢進度在教的,天資聰穎的難免耽誤了發展,就讓他們跟在身邊服侍,從師兄的身教來學習,絕不影響你的修煉,這樣可好?」

  武執教天魁沉吟半晌,勉為其難地說道:「好吧!但我只教一個,讓他領悟之後再適才、適機教給其他弟子,免得人多囉噪。」

  這已是天魁最大的容忍限度,掌門天罡大喜:「多謝師兄!」

  「且慢言謝…讓黃濁來吧!姜清那小子太聰明了,跟我性子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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